在新:仙乐飘飘处处闻
●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天地虽不言,然亘古悠悠,它们从来不曾中止吟唱作乐。 天籁磅礡,地籁浩汤,听似大块乐章,其实仍有强弱快慢的细腻变化。你听!亿万年来歌啸不断的海涛,因着潮汐、天候,有时奔腾激闹,如万马竞蹄,千军陷阵的一曲曲战歌;有时又如慈母一遍遍低咏着催眠曲,轻柔拍抚海岸。 江河的肺活量远不及大海,然而它谱奏的交响乐曲丰美多变,欲让汪洋自惭材下。从源头山涧的温婉初啼,一路开展,顺着地形的高低指挥手势,与大小石头相互撞击,不时汇入旁支侧流,次第奏出急缓强弱不等的乐章。经过瀑布的高潮固然慑人,河宽底平时的沉默片段,也有「此时无声胜有声」的休止效果。最后,以壮阔高昂,决绝无悔的声势奔流入海不回头,典型的交响乐收尾,永恒的余韵缭绕。 同样的一曲河流交响乐,到了不同的季节手中,演奏各有一番诠释。春季雪水融化的欢欣雀跃,夏季雷雨暴涨后的浊流滚滚,秋季雁鸣过江,两岸落叶簌簌的凄切萧瑟,冬日冰雪封河的静默沉寂,让一首首回旋大地,荡气山谷的河流交响乐,听上万年也不厌倦。 俯视万壑的群山怎甘缄默?随着风的指挥手势,一山又一山的无尽林木款款歌唱,时而幽怨,时而和婉,时而壮怀激烈,时而狂歌当哭。夜宿山头,黑暗中听闻窗外劲风咆哮,远近森林对应呼嚎,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是在杀声震天的古战场,还是惊涛裂岸的钱塘江畔?这样的山涛,是天地合奏的英雄交响乐,惊心动魄,鬼神为之战栗。 风也有倦怠的时候。群山默默,偶闻鸟语清脆如铃,「鸟鸣山更幽」的空灵境界,尽在不言中。此刻,一颗落下的松子,都能敲动未眠幽人的心弦,撩拨绵绵余音。 大自然的仙乐飘飘处处闻,有谁比庄子更懂得欣赏?〈齐物论〉中将世间声音分为人籁、地籁、天籁,而以天籁最尊。他更以琴师昭氏体认人籁的局限,从此不再鼓琴为例,反对人为音乐。这种看法与老子的「五音令人耳聋」有道家的一脉传承。其实,天籁固然风貌万千,人籁的富蕴醇厚,只有更上层楼。 只因为天生万物,没有比人脑更具化寻常为神奇的强烈创造力。一组音符经过不同作曲家的排列组合,以不同乐器演绎的丰姿内涵,就如万花筒般开展出无数瑰丽乐音。又好比自然的花粉,在作曲家的脑力激荡下酿成香蜜,再经演奏家的调理,成就道道美点。何况,天籁、地籁固然美好,却受限于时空,不能时时听之;人籁则能为城中斗室,带来山泉海涛,莺啼鹊鸣。自古各种乐器与旋律的迭造清音,为人间增添多少美好。 一样的水,舒伯特的清澈如晶,能让鳟鱼优游其中,矫捷闪避渔夫的捕捉。史特劳斯的多瑙河是贵气的宝蓝,以华尔滋的优雅翩然舞向大海。孟德尔颂、奥芬巴哈、柴可夫斯基都写过《船歌》,在起伏的似水乐音中,一苇孤舟鼓浪扬帆,从容闲适。韩德尔的《水上音乐》,却是泰晤士河上旌旗蔽天,扈从云集的皇家船队,威严壮盛。 一样的鸟,莫扎特《魔笛》里藉这捕鸟人帕伯基诺的口,唱出无比的娇俏。在比才创造的荡妇卡门眼中,它自由不羁一如爱情。在Serge Prokofiev《彼得与狼》里则有燕子穿柳越松的欢快。一样的天鹅,圣桑在《动物狂欢节》中以一把大提琴为笔,勾勒凌波过水,孤影自怜的楚楚风华。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则以管弦齐奏呈现满湖白羽仙子的目不暇给。 一样的徜徉户外,小彼得的脚步何等轻盈,一蹦三跳,追鸟赶鸭。贝多芬《田园》行过,却是一派优闲。吹面不寒的杨柳风捎来泥土香气,间闻杜鹃轻啼。虽然有暴雷骤雨惊扰,众人纷纷躲避; 然而雨后的清朗平和,又为现实中屡遭困顿的苦闷天才布展人世美丽。Ferde Grofe的《大峡谷组曲》,让聆听者骑上小毛骡,蹄声悠悠里盘旋入谷,看不完的古松、浮云、峭壁。 音符是音乐家的文字,不仅描绘景物,也抒发胸臆。德弗乍克《新世界交响乐》第二乐章诉说思乡情怀,其中一段旋律被人填上中文歌词,就是台湾学校教的〈念故乡〉。整段乐章忧伤低回,喃喃倾吐故园思慕。其间有两处各停顿数十秒,乐团完全停止演奏,然后才沉沉续起,这厢彷佛德氏说到辛酸处,哽咽难继,必须调息片刻;那厢听者也早已听得痴呆,就怕呼吸重了干扰这份静默。 以上所引乐曲,听者都能从作曲家赋予的标题或歌词上,欣赏其中真义。然而大多数的乐曲,并没有明确涵义的题目,也欠歌词,如《第X号交响乐》或《钢琴协奏曲》,此时,听者的想象力就是作曲家、演奏家之外的第三度创造了。巴哈的《创意曲第十四》,某乐评家形容为风在柳间穿梭,你若感觉到小松鼠在溪涧乱石上跳跃,也何尝不能表达整首曲子的活泼明快。我在莫扎特Sinfonia Concertante第二乐章里听到的小提琴与中提琴对话,宛如梁祝相会楼台,一个苦苦相逼,一个凄凄以对,催人落泪不下于陈钢与何占豪的《梁祝小提琴协奏曲》。让想象力跨骑悠扬旋律,驰骋天际,应是音乐最迷人的地方。 我之喜欢孔子胜过庄子,在于他的中庸不偏,音乐是明证之一。《论语》中提到音乐的地方有十多处。后人只道孔子讲仁修义,却有意无意地忽略夫子虽然「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但也「游于艺」。而他赖以松弛身心,调理情绪的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乐最令其拋却尘虑。《述而》篇说他在齐国听到韶乐,衷心感叹:「没想到音乐的美竟达如此地步。」学习韶乐的三个月内,浑然忘却肉味。《八佾》篇中,夫子甚至以「尽美、尽善」宣泄他对韶乐的爱恋。 「尽美、尽善」,爱乐者耽溺音乐之美的同时,气质、脾性也于潜移默化中趋向温和良善。孔子深信此理,因此以六艺教导学生。高足子游担任武城县长,推行师教,但闻满城弦歌不辍,造就具体而微的理想国。电影《Shawshank Redemption》(刺激一九九五)男主角是身陷冤狱的银行职员,和其它横眉竖目的狱友气质扞格不入。有一天刻意到播音房,放上一曲莫扎特《费加洛婚礼》的咏叹调,优美乐音顿时流泄在牢房的每一角落,直把那些宵小大盗听得痴醉莫名,脸上的戾气横肉寸寸松化,这些粗人或许生平第一遭听到如此雅致的音籁。一九九九年轰动国际的意大利电影《美丽人生》,也有一场戏叙述男主角在犹太集中营里,偷播奥芬巴哈《霍夫曼故事》的《船歌》,动人的旋律如春风,若甘霖,为炼狱受苦的众人带来清凉滋润。现实里也确有音乐教化的实例,数年前佛罗里达有所监狱,在动员犯人排练一出歌剧后,改变许多犯人的人生态度。 尼采在〈荷马竞赛〉论文内,提到荷马史诗里的希腊世界,充满了战争残酷。尼采不禁替嗜血嗜杀的古希腊人问道:「只有战争与胜利的人生,究竟为何而活?」他认为,希腊人骨子里明白如此人生不值得活,因此创造了奥费厄斯以出神入化乐技感动万物的神话。 白居易在描写音乐的经典诗作〈琵琶行〉内说:「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其实,丝竹声固然精致灵秀,杜鹃啼唱猿呼啸,农妇山歌牧童短笛,也自有朴拙野趣。今人拜科技之赐,纵使落脚穷乡僻壤,只要置备起码音响、CD,仍能聆赏到万里外一流乐团的演奏。 无论天籁或人籁,天地间端的是仙乐飘飘处处闻。正如古希腊人的体认,一个人如果不能享受这些丰盈醇美的宝藏,争夺、劳碌的人生长路怎堪行。
本贴由在新于2001年12月15日00:55:32在<乐趣园〖古典吉他村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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