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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音随风而逝


在新:乐音随风而逝

    年过三十,追求高解析力的想法似已远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氛围,一种被音乐包裹的感觉……

午后阳光斜斜照在靠窗的书桌上,昨天刚买的香水百合插在透明玻璃瓶里,徐徐吐露动人的沁香。就像一般没课的寻常日子,我感受着小镇的清平岁月,没有惊蛰,只是平淡生活中的日月流转。

书房的窗口面对着一所中学,每天下午四点钟学校课外活动时间,扩音器播放着贝多芬《第九号交响曲》改编的乐曲,老师指导学生们做拉拉队练习。那种花样繁多的美式拉拉队风格,配合着〈快乐颂〉的旋律与节奏,常常令我觉得时空交错,不知今夕何夕。美式的拉拉队动作配上古典乐曲,有一种非常特殊的趣味。不过我也不是很专心地看着或听着它们,因为我自己的音乐正播放着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一九五四年克伦培勒(Otto Klemperer)指挥爱乐交响乐团的单声道录音版本。

这是我最喜欢的《英雄交响曲》录音,厚实的弦乐,配合克伦培勒张力十足的诠释,把贝多芬乐曲结构的原型完全展现出来,虽然一九六一年克伦培勒指挥同一乐团另有一次立体声录音的《英雄交响曲》,在音效上比单声道录音要好得多,但乐曲的张力却不如旧版。我知道当我这样说的时候会有许多发烧友不以为然,但这亦毋须争辩,我本来就不是发烧友,只是一个普通平凡的爱乐人。记得从前到您那儿听音乐的时候,您就不断对我强调音乐性的重要,我想,在聆乐这条路上我是受您影响甚深的,我比较重视音乐中触人心弦的部分,而不是高频有多飘逸或低频是否沉到地底的问题。在我们的时代,声光影音已经多得令人目不暇给,当电子媒体取代平面媒体,当MP3和DVD成为新一代的聆乐器材,老实说我有点忧心,忧心那美好的古代一去不复返。

一去不复返的好象不只有这些,每天盯着电视和计算机屏幕的现代人,已经很少有沉静思索的时间与空间,坐在书桌前打开一本印刷古色古香的书阅读,已经成为一种奢侈。我们急着用眼睛和耳朵装进一大堆垃圾信息,连过滤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样的现象使我感到心慌意乱,往前走或往回看似乎都非最佳抉择,随波逐流却又不甘心。记得从前您常在文章中讨论精致文化,在这个传播如此快速的时代,好象愈来愈不可能了。虽然服饰愈来愈昂贵,心灵却没有愈来愈高贵。当文化成为一种流行的符码,我们已遗忘其中所代表的深层意涵。于是我离开节奏快速的媒体工作,回到山边小镇做一名乞食讲堂的教员。这对毕生从事媒体工作的您可能是一种亵渎,但我真的快变成山边小镇的土老儿了。有一回,从前任职的杂志社发行人邀请我和一些文学界友人餐叙,讨论筹办文艺营的事。当我穿著棉布衬衫和牛仔裤,背着双肩背包走进台北东区的高级俱乐部式餐厅,美丽的发行人笑着说怎么来了一个乡下土老儿?

土老儿就土老儿吧?您所追求的精致与完美,在我身上是找不到痕迹的,我无法像您那样永远西装领带,优雅地出现在人前。在公开场合,您永远是西装领带,纵使家居生活,地也穿著喀什米尔套头毛衣和西装外套。每次到您处谈论事情或聆乐,您的穿著打扮似乎永远不变,我想这就是一种格调吧!虽然我心向往,却总做不到。我无法除去乡下人的土气,纵使满脑子装着古今中外哲人的思维,却无改于乡下土人的气质。每次到您那儿,聆乐固是无上享受,观察、体会您的言行风格更是我心所思。您总是不急不徐地打开橱柜,取出要我听的LP(黑胶唱片)放在日制唱盘上,清洁一下唱针,用静电刷轻轻刷过唱片,然后将唱针移到唱片上,动人的音乐就弥漫了整个书房。

书房并不大,粗略估计约七、八坪之谱,半套沙发,一座音响架,扬声器置于音响架和书柜之间。放置唱片的木柜上半部摆书,底层收藏唱片,靠窗的角落有一列沿墙钉成的写字台。以我当时的认知,书称不上多,唱片也不算太多,均约在一千上下,比起我认识的一些书蠹和发烧友来说,仅系中等。音响也不是特别高价的器材,扬声器是用了二十几年的JBL4315,扩大扩前级是Conrad Johnson,后级是Swiss晶体机,唱盘是日本的Denon,盘式带是Studer;以发烧友的标准来看,算普通级,但不知为什么却发出了动人的声音。我特别记得您用盘式带播放卡拉扬(Herbert von Karajan)指挥海顿《创世纪》(The Creation)时的感觉,开阔的音场,高密度的管弦乐,加上优美的人声,您特意打开置于扬声器上的AR主动式超高音,整个人声部分感觉高了一截出来,那种身历其境的音乐氛围真是栩栩如生。后来我也买了同一次录音的CD,但怎么听都不如在您那儿所听到的恢宏音场与感人音乐,似乎那美好的乐音已随风而逝。不知道这是不是您对CD一直没有好感的原因?您继续听着盘式带和黑胶唱片,保守着爱乐人的心灵故乡。

心灵故乡躲在每个人内心的某个角落,您在现场音乐和音响回放系统获得同样的喜悦。您的名言「音响是手段,音乐才是目的」,成为爱乐人的聆乐指南,在无法亲历音乐会现场时,罐头音乐成为安抚心灵的力量。虽然我的爱乐历程走得寒怆,却也在其中获得许多生命的喜悦,这都是在耳濡目染下,无形中受到您的启发和影响。

音响传来《英雄交响曲》第二乐章,〈葬礼进行曲〉的深沉悲痛在空气中回荡。这张唱片是我到台南演讲时,在一家小音响店买到的,那家巷弄里的小音响店有两、三万张黑胶唱片,令我如获至宝。可能您会觉得讶异,当年那个拥护数字音响系统的后生,怎么现在居然成为模拟唱片的拥护者?不知是否年岁的缘故,在历经十年数字音响系统之后,我对愈来愈数字化的声音,竟是觉得冰冷无情。虽然在清晰度、低频重量和力道的营造上,数字音响比模拟要好得多,但音乐的氛围有时并非频宽或动态比所能完全涵盖,用黑胶唱片回放音乐,在空间的呈现,旋律线条的浮凸,形体感的具象,乐音的温润程度,确实比CD要好很多。就像我们并不认为在白色画布上画上清楚的风景代表一种美,虽然美术学者可以用各种理论来诠释白色画布上的风景,但一般人的美感经验可能不是这样的。我们习惯于风景的浮凸与多采,甚至很少有画是以白色作背景。数字音响就像白色画布上的物体,清晰地悬在那里,犹似失根的兰花;模拟系统则是在有背景有颜色的画布上作画,虽然不若数字的清晰,甚至无法避免音染,但整体氛围却较接近现场音乐。年过四十,追求高解析力的想法似已远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氛围,一种被音乐包裹的感觉,解析力好不好,音场定位是否准确,彷佛已不是那么重要了。但这亦并不是说模拟音响的解析力或音场定位一定比较差,而是整个音乐的空间感与音乐氛围更为重要。当年您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犹是科技主义的信奉者,认为新科技的数字系统一定会取代模拟,而今却觉得黑胶唱片是值得珍惜的人类伟大遗产。这种感觉当然不是发生于旦夕之间,而是历经长期浸淫音乐世界的结果。当新的取样系统愈来愈数字化,当解析力愈来愈被强调,我不知道新一代的爱乐者是否还会走进音乐厅?

事实上罐头音乐就是罐头音乐,永远也无法取代活生生的现场,我想您对某些发烧友强调其音响系统播放的音乐比现场更好听的说法,一定无心辩解,就像我的学生告诉我在计算机主机板加上声卡,接上防磁喇叭,MP3程序可以播出音效很好的音乐。我不知道他们所说的音效很好是否指低频轰轰作响,但我肯定无法告诉他们什么是好音乐。当MP3在网络上拷录着合法和不合法的软件,当烧录机拷贝一如当年的卡式录音带,一九九九年全球的唱片销售数字少了上百亿美元,我开始担心将来可能会买不到音乐软件,不论是黑胶唱片或CD,因为没有利润可图的行业,总会在人类世界慢慢消失。我的朋友们常笑我杞人忧天,但我相信您一定了解我的心情,所以我很努力地搜集CD和渐次消失的黑胶唱片。黑胶唱片现在已经很少了,搜集起来不太容易,台南那家音响店主人会帮我留意我指名要的演奏录音,偶尔我也请在德国海德堡教书的朋友找一些二手唱片。目前想找的唱片大体尚称顺利,反正我也不急,搜集唱片本来就是一生的事,享受音乐才是最重要的。

在聆乐的旅途中,我常常想起您生前种种,您曾告诉我音乐是流动的,并非谁的演奏可听或谁的演奏不堪闻,而是要看那一场演奏的天时、地利、人和,像卡拉扬的指挥就是如此,他在一九七○年代以后的演奏常有过度诠释之嫌,华美的管弦乐掩盖了音乐本质;但他一九六○年代的歌剧和贝多芬《九大交响曲全集》却是颠峰之作。克伦培勒1960年前后所录的贝多芬《交响曲全集》堪称伟大,他指挥的德弗扎克(Antonin Dvorak)《来自新世界交响曲》(From the New world),好象就缺少了些许乡愁的呼唤。

然而聆乐者的心情可能更为重要,如果一味讲求音效,再好的音乐也进不了内心深处。可惜台湾的音响界和音乐界总不契合,音乐系的教授排斥罐头音乐,发烧友则很少走进音乐厅,真正能随时享受音乐的爱乐者并不多。您曾在文章中提及,对音响有点讲究的爱乐人最幸福,他不会追逐高价音响,但也不至于用家庭电器级的音响系统来听音乐,是真正能享受音乐的一群。这几年台湾的音响价格已经飙到天文数字,一部前级或后扩大机动辄数十万,音响器材评论员还说只是一部阳春小轿车的价钱,简直不知民间疾苦。而上百万一对的扬声器亦所在多有,数十万算中高价位而非顶级,这种现象不免令人闻音响而却步。年轻学子看到如此高价的音响器材,当然乐得用计算机、声卡和MP3来听音乐,恶性循环的结果,我担心有一天我们的下一代连最起码的音乐和文化素养都付诸阙如,何况您一生所致力推动的精致文化?

每当我想起这些,心底就不禁隐隐作痛,犹忆初聆乐时用手提录音机播放《梁祝小提琴协奏曲》的情形,那不知第N拷的录音带传来西崎崇子细瘦的琴音,当时的我却依然感动莫名。虽然后来我的思维向本土靠近,但年少时对中国情怀的隐隐乡愁依旧悸动心弦。在人类历史的过程中,音乐和知识经验是一对孪生兄弟,我们所谓的音乐常常和文化背景、民族感情息息相关,德奥音乐结构谨严,拉丁音乐节奏活泼、充满阳光,作曲家、演奏(唱)者用音乐的语言引领我们仰望,进入人类心灵的高贵境界。徒有技巧的作曲家或演奏者无法成为大师,音乐的内涵不只是音乐,而包含人类的一切知识与文化。记得有一次您谈到一位华裔小提琴演奏家,当时他已在音乐界崭露头角,演奏邀约每年超过八十场,您在他到台湾演出时问他最近看哪些书?这位小提琴家回答说旅行演奏太忙,根本没有时间看书。您告诉我这位小提琴家一定成不了大师,因为知识与文化涵养不足。果然不出几年,在音乐舞台上已显少看到这位小提琴家的身影,也很少新的演奏录音,除了台湾还常邀约他演出,这位小提琴家的舞台生涯似乎已将结束。也许不只这位小提琴家的命运如此,台湾的音乐教育一般都太重技巧而忽略涵养,所以在儿童、青少年时代表现杰出,成年后登上舞台,演奏往往难有新义,只有被演奏舞台淘汰的命运。如果我们的音乐教育多加强文学根底的培养,多一些历史、哲学的训练,对这些以音乐为职志者是否会多一些帮助?我曾经和一些音乐系毕业的朋友谈到演奏、诠释,以及攸关音乐的文学、历史、哲学、文化问题,我常常发现他们的知识极其薄弱,难怪台湾会成为音乐教师的天堂,演奏家的坟场。不知要到哪一天,音乐才会变成我们生活中的一部分,让我们的生活进入乐音缭绕的祥和世界。

经过了这许多年,音乐界的种种现象仍然没有什么改变,爱乐人和发烧友壁垒分明;音乐专业教育和音乐欣赏截然两途;在音乐和音响之间,我们并没有找到沟通的桥梁;在学院和舞台之间,我们看不到未来的方向;这样的现象绝非您所乐见,且令人忧心挂意,难道上一代的失败还要在这一代重演?

音响传来贝多芬《英雄交响曲》第三乐章的诙谐曲,克伦培勒将第二乐章低缓沉重的葬礼阴影一扫而光,这是我最喜欢的乐段,不断上升的弦乐宛如引领我要为生命继续奋斗。美国纽约时报乐评人荀伯格(Horold C. Schonberg)曾说克伦培勒指挥的贝多芬交响曲是「原型」(archetype),每当我感到灰心沮丧的时候,克伦培勒指挥的贝多芬交响曲总会带给我奋斗的意志与力量。幸运的是这些演奏录音我都找到了黑胶唱片,当它们在唱盘上转出活生生的乐音时,恒常带给我生命的喜悦。虽然我的唱盘只是德国一家老厂最便宜的机型,阳春得不敢说与人知,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当乐音自老唱盘中传出,我又找到了奋斗的力量。我正努力存钱,希望今年可以换一部品级高一点的中古唱盘,让我的聆乐生活不至于太过寒伧。在这之前我仍继续享受着平价唱盘带来的聆乐生活,点点滴滴注入生命的脉管。

多么希望有机会请您来家里小坐,听听我苦心搜集珍藏的黑胶唱片,虽然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您蒙主宠召转眼已三年,不知天堂那边是否有您喜爱的乐音?昔日在您书房共坐聆乐的场景时时在我心底涌现,此刻,我正踏着您的爱乐之路前进,乐音自老唱盘缓缓流泻,随风而逝。

本贴由在新于2001年12月15日00:57:28在<乐趣园〖古典吉他村论坛〗发表.